前阵子给一个摄影师朋友做了个作品集站点。需求很朴素:三栏缩略图,点进去看大图。走的是纯静态多页方案,每张作品一个 HTML,因为他要能被搜索引擎和社交平台正常抓到,也方便随时往目录里丢文件。
做完之后他提了一个要求:点缩略图进详情页的时候,希望那张图能”飞”过去,而不是页面一闪。放在两年前,这要求基本等于推翻静态方案改做成 SPA,或者硬写一层转场遮罩。但现在浏览器给了个比较省事的答案,就是 View Transitions API。这次从同文档场景一路做到跨文档,中间踩的坑值得记下来。
先搞清楚 update 回调是同步的
同文档过渡是最好理解的部分。页面里换一批 DOM,包一下 document.startViewTransition(),浏览器会在替换前后各抓一次快照,然后在两张快照之间做动画。
async function filterByTag(tag) {
const items = await fetch(`/api/tag/${tag}`).then(r => r.json())
if (!document.startViewTransition) {
render(items)
return
}
const transition = document.startViewTransition(() => render(items))
await transition.finished
}
注意我把 fetch 放在了外面。第一版我图省事,把它塞进了回调里:
// 不推荐的写法
document.startViewTransition(async () => {
const items = await fetch(`/api/tag/${tag}`).then(r => r.json())
render(items)
})
这个写法语法上没问题,回调返回 Promise 时浏览器确实会等到 resolve 再抓新快照。但体验很差:调用 startViewTransition 的瞬间旧快照就被冻住了,网络慢的话用户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动的画面,连按钮的 hover 反馈都没有,像卡死。所以正确的顺序永远是先拿数据,再同步地改 DOM。
还有几个配套的方法和状态值得记住。transition.ready 在新快照捕获完成后 resolve,适合在这时候给元素加额外的 class;transition.finished 在动画播完 resolve,用来收尾清理;transition.skipTransition() 可以在半路直接掐掉,比如用户连续点击筛选的时候。
跨文档过渡,CSS 只要两行
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跨文档这部分。两个不同的 HTML 页面之间导航,只要两个页面都写上这么一段:
@view-transition {
navigation: auto;
}
同源导航就会自动带过渡效果,不需要任何 JS。默认情况下的效果是整个页面淡出淡入,类似给 root 元素做了个交叉淡化。
限制也得说清楚。必须同源,跨域链接不会生效。用 target="_blank" 打开新标签页也不会有过渡,因为那不算导航。另外这段声明要写在两个页面上,只在列表页写、详情页不写,从列表进详情有效果,从详情返回列表就没了。
默认的交叉淡化其实挺乏味的,尤其是内容结构相似的页面,淡入淡出反而让人感觉”糊了一下”。真正有用的是共享元素,也就是把同一个元素在两个页面之间的位置和尺寸变化插值出来。这就得靠 view-transition-name。
name 必须唯一,这是第一个坑
我一开始的想法很直接,在列表页的缩略图上加:
.works img {
view-transition-name: hero;
}
刷新页面,控制台立刻刷了一屏警告,大意是 hero 这个名字重复了,然后所有跟它相关的过渡全部被跳过。原因很直白:我给 18 张缩略图取了同一个名字,而一个文档里同一时刻只能有一个元素拥有某个 view-transition-name。这是硬性约束,不是建议。
所以思路要反过来:默认谁都没有名字,只有即将参与这次过渡的那一个元素才被命名。第一页只命名被点击的那张,第二页只命名详情大图,两边名字对上就能连起来。
/* 列表页:只有带 .hero 的那张卡参与过渡 */
.works img.hero {
view-transition-name: hero;
}
/* 详情页:大图固定命名 */
.detail-hero {
view-transition-name: hero;
}
列表页的点击处理里,把 hero 这个 class 从上一张卡挪到当前卡上:
document.querySelector('.works').addEventListener('click', (e) => {
const link = e.target.closest('a[href]')
if (!link) return
const img = link.querySelector('img')
if (!img) return
document.querySelectorAll('.works img.hero')
.forEach(el => el.classList.remove('hero'))
img.classList.add('hero')
// 强制一次样式计算,确保导航开始前浏览器已经读到新的 name
getComputedStyle(img).viewTransitionName
})
那行 getComputedStyle 看着莫名其妙,实际上挺关键。如果导航紧接着点击同步发生,个别情况下浏览器还没来得及重算样式就进入了快照捕获阶段,新的名字读不到,动画就退化成默认的淡入淡出。读一下计算样式能把这一步逼出来,成本几乎为零。
想改动画,得知道伪元素树长什么样
共享元素配好之后,动画时长和曲线还得调。这时候光在 .detail-hero 上写 transition 是没用的,真正在动的是浏览器生成的伪元素。一个名字为 hero 的过渡,结构大致是这样:
::view-transition
└── ::view-transition-group(hero)
└── ::view-transition-image-pair(hero)
├── ::view-transition-old(hero)
└── ::view-transition-new(hero)
四层各管一摊。group 负责几何插值,位置和宽高的变化都落在这层;image-pair 是个容器,负责把两张图叠到一起做混合;old 和 new 分别是两个页面里的元素快照,它们只是位图,里面的 DOM 已经不在了。
所以要调时长就作用在 group 上:
::view-transition-group(hero) {
animation-duration: 420ms;
animation-timing-function: cubic-bezier(.22, .8, .28, 1);
}
/* 让旧图更快消失,避免两张图长时间叠着发虚 */
::view-transition-old(hero) {
animation-duration: 180ms;
}
这里有个很实际的问题:缩略图是 480×360 的横向裁切,详情大图是 1600×1200 的完整比例。两张位图的宽高比不同,组容器插值到中间尺寸时,位图默认的填充方式会让画面看起来被挤压或者留出白边。解决办法是显式指定 object-fit:
::view-transition-old(hero),
::view-transition-new(hero) {
object-fit: cover;
object-position: center;
}
用 cover 在这一类”从裁切到完整”的场景里过渡更顺,代价是中间帧会裁掉一部分画面。如果作品本身对构图很敏感,改成 contain 会保守一些,动画过程中能看到完整内容,只是尺寸变化时两侧会短暂出现背景色。
图片加载不出来的那一秒
跨文档过渡里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。新页面的快照是在页面渲染之后立刻捕获的,如果详情大图这个时候还没下载完,::view-transition-new(hero) 里就是一张空白或者只有 alt 文本。用户看到的是缩略图飞过去,然后落在一个灰框里,过一秒图才出来,整个动画的意图全毁了。
我试过在详情页用 pagereveal 里等图片 decode(),不行。快照的捕获时机在事件之后,等异步操作只会让过渡对象超时失效。真正的解法是把加载提前到点击之前,让用户进入详情页时图片已经在缓存里。两种手段,按复杂度递增。
第一种是最基础的 preload。列表页渲染完之后,对可见的几张卡挂上预加载:
<link rel="preload" as="image" href="/img/mountain@1600.jpg" rel="external nofollow" >
动态插入也行,反正是提示而不是阻塞资源。但当作品有几十张的时候,一次全 preload 等于重新下载一遍列表,明显不合适。
第二种是 Speculation Rules。这是一个纯声明式的预渲染机制,通过一段 JSON 告诉浏览器”这些链接很可能被点,提前在后台把整个页面渲染好”:
<script type="speculationrules">
{
"prerender": [{
"where": { "href_matches": "/work/*" },
"eagerness": "moderate"
}]
}
</script>
eagerness 决定触发时机。immediate 是页面一加载就开始,eager 是稍后,moderate 大概在鼠标悬停或触摸按下后一小段时间触发,conservative 要等到 mousedown。作品集这种场景 moderate 刚好,用户把鼠标移到卡片上、手指按住卡片的那几百毫秒,后台已经把详情页连同大图都备好了。点下去的时候整个页面是从预渲染缓存里直接切换过来的,过渡动画里那张图是完整的。
预渲染有几个细节会咬人。后台页面处于隐藏状态,document.visibilityState 是 hidden,任何依赖可见性的逻辑都不能在加载时直接跑。统计分析、视频自动播放、页面进入动画,这些都要挂到预渲染变成前台时再执行,可以通过监听 prerenderingchange 事件来处理。另外预渲染只对同源的 GET 导航生效,带查询参数的服务端接口调用不会被预执行,别指望它顺便把接口也预热了。
两种事件:pageswap 和 pagereveal
前面用点击处理加 class 的方式在大多数情况下够用,但它依赖 JS 在导航前跑完。如果用户用浏览器的前进后退按钮,或者通过 Ctrl+点击、手势返回触发导航,click 处理不一定赶得上。这时要靠跨文档过渡专门提供的两个事件。
pageswap 在旧页面上触发,时机是导航已经开始、但旧快照还没捕获之前。pagereveal 在新页面上触发,时机是新文档渲染完、新快照还没捕获之前。这两个窗口正好是可以改 view-transition-name 的位置:
// 旧页面
window.addEventListener('pageswap', (event) => {
if (!event.viewTransition) return
const target = event.activation?.entry?.url
if (!target) return
const card = document.querySelector(`.works a[href="${target}" rel="external nofollow" ] img`)
if (card) card.classList.add('hero')
})
事件对象上的 activation 是 Navigation API 的导航激活信息,entry.url 就是即将去的地址。用它去列表里反查是哪张卡被点了,比在 click 里提前记录更可靠。
新页面这边同理,如果详情页默认不希望大图带 hero 这个名字(比如用户直接打开详情页,没有来源页,没必要参与过渡),可以在 pagereveal 里判断来源:
window.addEventListener('pagereveal', (event) => {
if (!event.viewTransition) return
const from = navigation.activation?.from?.url
if (!from || !from.includes('/works')) {
event.viewTransition.skipTransition()
return
}
document.querySelector('.detail-hero')?.classList.add('hero')
})
顺带提一句,我给 skipTransition() 这个用法找到的场景是”从外部直接进入详情页时不做动画”。因为这种情况下旧页面根本没有对应的缩略图,播放一个从无到有的位移动画会显得很莫名其妙。
滚动位置是会打架的
列表页很长,用户滚到第三屏点了某张卡。进入详情页时,浏览器的滚动恢复和过渡动画是并行进行的,看起来就是两张快照一边交叉一边往上平移,画面相当乱。
处理方式我用了两条。一是把 root 的过渡压短,让整个页面的淡入淡出退到背景里,把视觉重心让给共享元素:
::view-transition-group(root) {
animation-duration: 160ms;
}
::view-transition-old(root),
::view-transition-new(root) {
animation-duration: 160ms;
}
二是把页面滚动恢复接管过来。默认的 history.scrollRestoration = 'auto' 会在文档准备好的时候就跳转滚动位置,正好落在快照捕获的窗口里。改成 manual 之后,自己在 pagereveal 里延迟一帧再恢复,画面会稳很多:
if ('scrollRestoration' in history) {
history.scrollRestoration = 'manual'
}
window.addEventListener('pagereveal', () => {
requestAnimationFrame(() => {
window.scrollTo(0, Number(sessionStorage.getItem('lastScroll') || 0))
})
})
代价是要自己记录和还原滚动位置,返回列表的时候才不会跳到顶部。
无障碍这块不能省
页面级的大范围位移动画对前庭功能敏感的用户是不友好的。系统里开了”减少动态效果”之后,View Transitions 默认并不会自动停下,需要手动兜底:
@media (prefers-reduced-motion: reduce) {
::view-transition-group(*),
::view-transition-old(*),
::view-transition-new(*) {
animation: none !important;
}
}
用 (*) 通配是因为名是动态的,没法一个个列。加上 !important 是为了压住浏览器给的默认动画,否则优先级不一定够。这样处理后,开了减少动效的用户看到的就是瞬时切换,功能完全不受影响。
另外要留个心:过渡过程中,旧画面是以位图形式叠在上面的,这段时间里原来的按钮点击区域已经不存在了。如果动画时长设得比较久(超过 400ms),用户在动画播放期间点击是无效的,会觉得页面卡。这也是我把主过渡控制在 400ms 以内、root 层压到 160ms 的原因。
不支持的时候怎么降级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 Firefox 还没实现这套 API,跨文档这块的支持面比同文档更窄一些。好消息是它的失效方式特别温和:解析不了 @view-transition 就忽略这条规则,页面照常跳转,只是没有动画。所以不需要准备两套页面。
真正需要判断的只有 JS 里调 startViewTransition 的地方:
function withTransition(fn) {
if (!document.startViewTransition) {
fn()
return Promise.resolve()
}
return document.startViewTransition(fn).finished
}
而如果需要在 CSS 里根据支持情况写不同的样式,比如不支持时就别给缩略图留过渡用的固定尺寸:
@supports (view-transition-name: none) {
.works img.hero {
view-transition-name: hero;
}
}
什么情况下我劝你别用
这套东西不是越多越好。有三种场景我试过之后主动关掉了。
第一种是列表筛选。几十个元素同时增删,浏览器给每个有名字的元素都做独立过渡,画面上几十个方块同时位移缩放,看起来像故障,还不如简单的淡入淡出。元素超过十个就别逐个命名了。
第二种是表单页。输入框在过渡期间是位图,焦点和光标都不可见,用户点进去开始打字的时候动画还在播,光标和文字会对不上。表单导航直接跳过过渡更稳妥。
第三种是同一页面内的锚点跳转。这类导航不产生新文档,跨文档过渡不触发,但你如果同时在同文档过渡里处理了滚动,两者叠加出来的效果很难调试。要么只做滚动,要么只做过渡。
回到那个作品集站点。最终方案是列表页每个卡片 hover 时触发预渲染,点击时给当前缩略图打上 hero 名,详情页大图固定同名,root 淡入压到 160ms,共享元素 420ms 走一条缓出曲线,配上 object-fit: cover 和无障碍的减少动效兜底。整站没用任何框架,额外 JS 不到 40 行,剩下的全靠浏览器原生能力。那几张照片现在能从缩略图的位置一路放大到全屏,中途不会闪一下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