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维护着一个小团队在用的内部文档站。上个月有人提了个需求:文章页顶部加个阅读进度条。按老习惯,我写了 scroll 事件监听,用 requestAnimationFrame 节流,算 scrollTop / (scrollHeight - innerHeight),再更新一个 transform: scaleX()。桌面浏览器上跑得挺好。
然后有人在 iPhone 上反馈:手指快速滑一下页面,惯性滚动还在继续的时候,进度条就停在原地不动了,等页面停稳才“啪”地跳到终点。这个现象不奇怪,iOS 的惯性滚动期间 scroll 事件的触发频率会显著降低,甚至有的版本干脆不触发,等滚动结束才补发一次。节流参数怎么调都没用,因为事件的源头就没给你。
我本来想上 IntersectionObserver 或者干脆读 visualViewport,后来想起 animation-timeline 这个东西已经稳定了,索性拿它把业务里所有“跟着滚动变化”的效果重写了一遍。这篇文章就是我改的过程,顺带把踩到的坑记下来。
先确认一下能不能用
滚动驱动动画(scroll-driven animations)最早在 Chrome 115 提供,之后 Edge 跟上,Firefox 长期在实验标志后面,Safari 则在 26 版本才正式支持。也就是说,如果你们的用户群里有相当比例的老版本浏览器,直接用是不行的,必须配合降级。
我的做法是把这套效果包在 @supports 里,不支持的时候页面保持静态,功能不受影响——进度条没有就没有,入场动画没有就内容直接显示。这种“锦上添花”的场景比较适合吃螃蟹。
@supports (animation-timeline: scroll()) {
/* 滚动驱动相关的样式都写在里面 */
}
顺带说一句,同一个特性还有 view-timeline、scroll-timeline 这些,但用 animation-timeline: scroll() 做探测已经能说明问题,不用每个都测。
两条时间线,先分清
这套东西的核心就一句:动画的进度不再由时间驱动,而是由滚动位置驱动。CSS 给了两种时间线,用途完全不同。
scroll() 看的是滚动容器的滚动进度,从 0 滚到底。适合做进度条、粘性导航变色这类“跟着页面整体位置走”的东西。
view() 看的是某个元素自己相对视口的位置。元素从视口下方露头、逐渐进入、继续往上走直到离开,这一整套过程构成 0 到 100%。适合做元素入场、视差、卡片翻转。
两者都可以带参数。scroll(root block) 表示以根滚动容器(也就是 document)的垂直方向为基准,不写的话默认就是最近的可滚动祖先加 block 轴,绝大多数情况下不写也行,但我习惯显式写清楚,省得以后嵌套滚动的时候排查半天。
案例一:阅读进度条
先拿最直接的练手。DOM 就一个空 div,放在 body 最前面:
<div class="reading-progress"></div>
样式这么写:
.reading-progress {
position: fixed;
inset: 0 0 auto 0;
height: 3px;
background: #e63946;
transform-origin: left center;
transform: scaleX(0);
animation-name: progress-grow;
animation-duration: 1ms;
animation-timing-function: linear;
animation-fill-mode: both;
animation-timeline: scroll(root block);
}
@keyframes progress-grow {
from { transform: scaleX(0); }
to { transform: scaleX(1); }
}
这里 animation-duration: 1ms 看着很奇怪,但它不是随便写的。原因在下一节的坑里讲,先照抄。
用 scaleX 而不是 width,是因为 transform 走合成层,不触发重排。用 width 的话每一帧都要重新布局,滚动时掉帧会非常明显。
坑一:简写会把 duration 重置成 0
我第一版写的是 animation: progress-grow linear both;,觉得挺简洁。结果进度条一动不动。
问题出在 animation 这个简写上。它会把你没写的子属性全部重置成初始值,animation-duration 的初始值是 0s。而在这套机制里,实现方遇到时长为 0 的动画时,行为并不完全统一,有的干脆就不启动。Chrome 团队自己的示例里用的是非 0 的时长,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只是随手写的。
所以要么老老实实用长写法把 animation-duration 设成一个非 0 的小值,要么在简写之后再单独覆盖一次:
/* 写法 A:长写,最不容易出错 */
animation-name: progress-grow;
animation-duration: 1ms;
animation-timing-function: linear;
animation-fill-mode: both;
animation-timeline: scroll(root block);
/* 写法 B:简写之后补一刀 */
animation: progress-grow linear both;
animation-duration: 1ms;
animation-timeline: scroll(root block);
另外,animation-timeline 这个属性本身不在 animation 简写的覆盖范围里,它必须单独写。这一点很多人第一次会踩。
案例二:元素进入视口时淡入上移
文档站里每个一级标题下面的小节,我希望滚动到附近时淡入。用 view() 很合适:
.reveal {
animation-name: reveal-up;
animation-duration: 1ms;
animation-timing-function: linear;
animation-fill-mode: both;
animation-timeline: view();
animation-range: entry 15% entry 65%;
}
@keyframes reveal-up {
from {
opacity: 0;
translate: 0 32px;
}
to {
opacity: 1;
translate: 0 0;
}
}
animation-range 是这套东西里最好用也最容易写错的部分。view() 的默认范围是 cover 0% 到 cover 100%,也就是元素从“刚碰到视口边缘”一直到“完全离开视口”,整个过程非常长。如果直接用默认值,元素还在屏幕外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动画了,用户滚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个淡入完成的静态块,动画等于没做。
所以我把它收窄到 entry 15% 到 entry 65%。含义是:元素下边缘进入视口 15% 的时候动画刚开始,进到 65% 的时候结束。这样视觉上就是“露头的时候开始出现,大致完整的时候刚好落位”。
几个范围名记一下:entry 是元素开始进入视口到完全进入,exit 是开始离开到完全离开,cover 是完整过程,contain 只在元素比视口小的时候才有意义。
还有一点,animation-fill-mode: both 别省。没有它的话,元素在动画范围之外会回到未动画状态,滚动回顶部时那些已经出现过的小节又会变回透明,来回滚动会看到闪烁。这个我在本地调试时困扰了一阵,一开始还以为是浏览器 bug。
案例三:头部图片的视差
文章头图做视差,以前要监听滚动然后改 translateY,现在同样是几行:
.hero {
position: relative;
height: 420px;
overflow: clip;
}
.hero img {
position: absolute;
inset: -20% 0;
width: 100%;
height: 140%;
object-fit: cover;
animation-name: parallax-drift;
animation-duration: 1ms;
animation-timing-function: linear;
animation-fill-mode: both;
animation-timeline: view();
animation-range: cover;
}
@keyframes parallax-drift {
from { translate: 0 -8%; }
to { translate: 0 8%; }
}
思路很简单:图片本身比容器高出 40%,上下各溢出一部分,然后让它在滚动过程中反向平移 8%,形成视觉上的“背景走得比前景慢”。overflow: clip 把溢出部分切掉,图片就不会盖到下面的内容。
这里用 translate 这个独立属性,而不是 transform: translateY()。因为如果以后我在这张图上再加一个 transform: scale(1.05) 之类的效果,用 transform 的话两个值会互相覆盖;用 translate 这种独立属性就能叠加。Safari 对 translate、rotate、scale 这三个独立属性的支持从 14.1 就开始了,可以放心用。
不过实测下来视差有个小问题:iOS 上快速滚动时,因为滚动进度和合成线程的更新节奏不同,图片偶尔会有一帧的抖动。如果你的图边缘有纯色描边,抖动会很明显。我的处理是把图片略微放大一点,让抖动落在被裁掉的区域里。
案例四:滚动后粘性导航变色
这个需求很常见:页面顶部的导航条在顶部时是透明的,滚动一段距离之后变成白底并加阴影。
.site-header {
position: sticky;
top: 0;
z-index: 10;
padding: 12px 24px;
background: transparent;
animation-name: header-solid;
animation-duration: 1ms;
animation-timing-function: linear;
animation-fill-mode: both;
animation-timeline: scroll(root block);
animation-range: 0 240px;
}
@keyframes header-solid {
from {
background: rgb(255 255 255 / 0);
box-shadow: 0 0 0 rgb(0 0 0 / 0);
}
to {
background: rgb(255 255 255 / 0.92);
box-shadow: 0 1px 0 rgb(0 0 0 / 0.08);
}
}
animation-range: 0 240px 是长度值而不是百分比,表示从滚动距离 0 到 240px 之间完成过渡。240px 大约是一个头图的高度,滚过这张图之后导航变实心,观感上比较自然。
注意这里用的是 rgb(255 255 255 / 0) 这种写法,而不是 transparent。transparent 在插值的时候会被当成 rgba(0, 0, 0, 0),从黑色透明过渡到白色不透明,中间会经过一段灰蒙蒙的颜色,看起来像蒙了层脏东西。直接写目标色的零透明度版本,插值路径就干净了。
调试的时候怎么看进度
这套动画在 DevTools 里能看到。打开动画(Animations)面板,如果元素上挂的是滚动时间线,面板里会出现一条带滚动标记的轨道,鼠标拖滚动条的时候,进度指针会跟着动,可以直接看出范围是不是设错了。
另一个土办法是临时给元素加个 outline,或者把 animation-range 暂时改成 0 100vh 观察整个过渡,确认关键帧没问题之后再收窄。
不能忘的无障碍
滚动驱动动画绕过了 animation 的时间控制,所以很多人以为它跟 prefers-reduced-motion 没关系。其实还是有关系的,这个媒体查询管的是“用户想不想看到动效”,而不是“动效怎么驱动”。
@media (prefers-reduced-motion: reduce) {
.reveal,
.hero img {
animation: none;
opacity: 1;
translate: 0 0;
}
}
注意这里必须把 opacity 和 translate 手动复位。因为 animation: none 之后,那些写在 from 里的初始值就不生效了,元素会变成样式表里的默认状态。如果你的元素本身就依赖动画末态才不会消失,那就得显式写出来。这个坑我是被用户的截图提醒才发现的——在开启减弱动效的机器上,几个小节整块不见了。
性能上的一点观察
滚动驱动动画在合成线程上跑,前提是动画只改 transform、opacity、translate、scale、filter 这类可以走合成的属性。我上面四个案例全都遵守了这条。如果有人在关键帧里改 width、height、top、margin,那就还是老老实实走主线程布局,滚动时的流畅度跟 JS 版本没区别,甚至因为每帧都要算样式更糟。
另外,view() 时间线的元素如果很多(比如长列表里每一行都加了入场),每个元素都要参与观察,虽然开销比 IntersectionObserver 轻,但也不是零成本。我一般只给首屏之外的“章节级”元素加,几十个量级,不会给几百行的列表项加。
降级怎么写
前面说了要用 @supports 包住。但有个细节:@supports 判断的是解析能力,不是真实的执行能力。极少数情况下特性检测通过但实际不生效,得靠具体测试。我的做法是让所有效果都写成“不做动画也没问题”的形态——进度条默认 scaleX(0) 隐藏,入场元素默认完全可见,视差图默认居中,导航默认是实心白底。这样无论支不支持,页面都是可用状态。
/* 默认状态:一切正常,没有动画 */
.reveal {
opacity: 1;
translate: 0 0;
}
/* 支持时才把初始状态改成隐藏,交给动画去揭示 */
@supports (animation-timeline: view()) {
.reveal {
animation-name: reveal-up;
animation-duration: 1ms;
animation-timing-function: linear;
animation-fill-mode: both;
animation-timeline: view();
animation-range: entry 15% entry 65%;
}
}
这个思路比反过来写(默认带动画,不支持时改回来)要安全得多,因为前者在不支持的浏览器里根本不会出现“内容消失”这种灾难。
写在最后
改完这一版,我把原来那个滚动监听的文件整个删了,大概少了 80 行 JS,附带一堆节流参数和边界判断。iOS 上惯性滚动时进度条拖影的问题自然也消失了,因为它压根不住在主线程上。
要说缺点,就是这套东西对“时间”完全没有控制力,你没法让它延迟 200ms 开始,也没法循环。它本质上是一根滑轨,你只能决定动画在滑轨的哪一段发生。所以像轮播图、提示气泡这种需要按节奏出现的效果,还是得用 JS 或者 animation-delay 配合时间线。判断标准很简单:如果这个动效的意义在于“跟随用户的滚动”,用它;如果意义在于“按顺序播放”,别用。

